我家院子里有兩棵棗樹。棗樹是在我上初中那會兒種下的。那時候，爹的腰板還挺直，挑兩桶水從溝底上來，氣都不帶喘的。娘扎著一條大粗辮子，黑油油的，在灶火前忙進忙出，手腳麻利得像陣風(fēng)。
春天，陽坡上的草都綠了，背洼里還藏著殘雪。棗樹卻不急——別的樹都抽了芽，它還是光禿禿的，黑褐色的枝干七扭八叉地戳向天空，像用炭筆畫的速寫。要到谷雨前后，某天你起個大早，推開門，就會發(fā)現(xiàn)枝頭上爆出些米粒大的綠點，仰著頭看，就像掛在天上的綠色星星。再過幾天，那些綠點就長成油亮亮的葉子，橢圓的，小小的，密密地擠在一起。
夏天，棗花開得細碎。米黃色的小花藏在葉子底下，不仔細瞧都看不見?？赡窍銡鈪s藏不住，甜絲絲的，黏稠稠的，風(fēng)一吹，滿院子都是。我們姊妹幾個，最愛的是夏天。棗樹下有陰涼，鋪張席子就能睡午覺。頭頂上，那些青綠色的小棗子一天一個樣，從綠豆大到黃豆大，又從黃豆大到蠶豆大。我們眼巴巴地瞅著，盼著它們快些紅。有時候?qū)嵲谌滩蛔?，偷偷摘一顆塞進嘴里——又澀又木，舌頭半天緩不過來。
秋天最美，也最忙。棗子熟了，不是一下子全熟的，是陸陸續(xù)續(xù)的。今兒這一枝紅了，明兒那一杈紅了。紅透的棗子掛在枝頭，陽光一照，像一串串小燈籠。爹拿根長桿子，在樹下鋪塊塑料布，然后舉著桿子輕輕一搖，棗子就噼里啪啦落下來，砸在布上，悶悶地響。我們幾個娃娃在樹下?lián)屩鴵?，顧不上扎人的棗刺，也顧不上砸在頭上的疼，只知道往嘴里塞。那棗子脆生生的，咬一口，蜜一樣的甜直往嗓子眼里鉆。
冬天最是難熬。黃土高坡的風(fēng)，硬得像刀子，從早到晚刮個不停。棗樹落了葉，光禿禿的枝子在風(fēng)里瑟瑟地抖，發(fā)出嗚嗚的響聲，像在哭。有時候夜里醒來，聽見那風(fēng)聲，心里空落落的，覺得這世界大得沒邊，自己小得像粒沙子。可棗樹不怕，它們的根扎得深，扎進這貧瘠的黃土里，扎了幾十年——大風(fēng)刮不倒，大雪壓不垮。落光了葉子的枝干，反倒顯出筋骨來，黑鐵似的，倔強地指向天空。
在咱這黃土峁上，日子過得飛快。一晃，二十來年就過去了。這些年我在外頭念書、工作，一年回不了幾趟家。每次回來，都要站在棗樹下看看。樹一年比一年高，一年比一年粗，枝枝杈杈伸展開來，夏天能遮半院子陰涼?？傻锬兀荒瓯纫荒臧氯チ?。
樹不說話，就站在那兒，一年一年，把根往深里扎。風(fēng)來了扛著，雨來了頂著，冬天落光了葉子，夏天又撐起一片陰涼。結(jié)的果子，自己不舍得吃，都給了娃娃。娃娃走了，樹還在。娃娃回來了，樹還是那棵樹，只是枝干越來越皴，越來越彎，像我娘的手,像我爹的腰。爹和娘，一輩子沒離開過這黃土坡。不會說什么漂亮話，也沒見過什么大世面。他們只是種地、喂羊、養(yǎng)孩子，年復(fù)一年，把腰彎了，把頭發(fā)白了，把日子過成了這溝溝峁峁的一部分。
那天走的時候，娘往我包里塞了一兜紅棗，其余的裝進罐子里，說留著過年蒸棗饃饃。爹送我到村口，站在那棵滿是枝丫的榆樹下，風(fēng)把他灰白的頭發(fā)吹得亂七八糟。
“回吧，爹?！蔽艺f。
“嗯。”他應(yīng)著，卻沒動。
車走出去老遠，回頭望，他還站在那兒，越來越小，越來越矮，矮得快要融進那片黃土里去。
忽然就想起那年種樹的情景：爹揮著镢頭，娘扶著樹苗，兩個人那么年輕，那么有力，像那兩棵剛栽下的樹，往后的日子還長著呢。誰承想，一眨眼，樹就老了。
車子拐過山峁，再也看不見那個小村子。我把手伸進兜里，摸出一顆紅棗，也不擦，就那么塞進嘴里。
真甜。像我小時候吃過的那樣甜。
